----她的父亲年轻时被日军注射了细菌毒针,并遗传给了下一代。她的两个哥哥从出生的那天起就成了"横路敬二"式的痴呆人,任人摆布。她的父亲和二哥先后含恨离开人世,大哥仍然懵懵懂懂地活在这个令他不解的世上,做了日寇细菌毒针的活"样本"。在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55周年之际,记者采访了日军侵华的又一铁证??李春湘一家。

  日寇毒针活"样本"

  李春湘的大哥叫李和湘,二哥叫李平湘,李春湘的父亲李国栋给这两个儿子所起的名字含有深意:和平。

  参加过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的李国栋深知,和平对于一个国家和生活意味着什么。硝烟血雨中摸爬滚打过来的他,所争取的是国家和民族的解放,而所渴望的正是和平,是子孙万代的和平。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日寇侵华战争的淫威仍在他的两个儿子身上、在他的家庭里肆虐,令他死不瞑目……

  上一代

  李国栋是河北人。

  1939年他16岁的时候,怀着一腔对日本侵略者愤恨的拳拳报国之心,参加了八路军,在一三九师四一五团机炮连做通讯员。同年10月,在山西省洋区县一次战役中,全炮连遭到了日军的埋伏,他被日军俘虏。

  那是一段非人的日子。

  残暴的日军给他们戴上铁镣手铐,用黑布不分轻重地蒙上他们的双眼,押送到了山西大同煤矿,百十号人挤进了长不足10米,高不到一米的小煤窑里面。

  灌辣椒水,提审毒打,种种非人的折磨之后,日军一看,在他们身上并没能够榨取到想要得到的东西,就给他们注射了一种针剂。当时,他们并不知道这一针里面包含着、隐藏着什么样的阴谋。只发现,体质好的人,昏睡了几天后醒了过来,反应却有点儿呆呆的、傻乎乎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别人让干啥就干啥。而那些体质不好的,像得了一场重病,呕吐、抽搐,之后就是死亡。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们陷入一种恐慌之中。

  他们不明白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他们活着的人曾经策划过一次出逃,要逃出这个人间地狱,寻找自己的队伍,但终究因日军看守得太严而无法实施。但他们始终都没有放弃这个念头,很快机会来了。

  日军看他们这些活下来的人生命力如此顽强,便把他们当做劳工使唤。先是让他们在电网围裹的小煤窑里像牲口一样挖煤,每天要干16个小时,吃住也在这个小煤窑里,在这样高强度的体力劳动中,他们所吃的却是发霉的米饭,菜只是一点儿咸菜。就是这种食物,数量也是少得可怜。

  他们心中只有一个信念:逃出去!找到自己的队伍,把这些强盗赶出中国去。

  日军看他们老老实实地干活,并没有遇到像他们想像的那种反抗,放松了警惕,有的时候也让他们到电网外来干一些活儿。这使李国栋和他的战友们得到了逃出虎口的机会。那天夜里,李国栋和他的十几个战友顺利地按计划逃出了日军的魔爪,并成功地找到了自己的部队。

  1945年,李国栋在三五九旅七一七团作战。1949年7月,在宜昌战役中,李国栋的右膝盖被炸掉,成了二级伤残军人。1960年,李国栋转业到了长春机载设备公司任武装部副部长。

  1955年时,李国栋的大儿子出世了。初为人父母的李国栋和妻子李家英把他视为掌上的明珠、心头的肉,给他起了一个好听的名字李和湘。然而,一个美丽的名字并不能佑护一个人的命运。3岁时和湘还不会说话,5岁了,和湘仍然不会走路,只知道吃饭,就连自己的大小便还不知招呼大人处理。"我这孩子是咋的了?怎么这样儿呢?"原本,李国栋夫妇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儿子有什么问题,只是一厢情愿地想,别人家的孩子也是这样吧。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夫妇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孩子不正常,一种与生俱来或者是后天的疾病正在打乱孩子的正常生长程序。

  李家英抱着她的和湘跑到军区医院。医生检查后告诉她,这孩子脑子有毛病,只能是养一养,在治疗上没有别的办法。医生的话透着一股子无奈。

  一盆冷水"哗"地从头上淋到了脚后跟。李国栋和李家英的心凉了半截。俗话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李国栋这个枪林弹雨中闯过来的汉子此时却是泪如雨下:我这是作了什么孽了,上天要这样惩罚我!事到如今,李国栋只有长叹一声,接受了这个他不得不接受的现实。虽然这是一个有病的孩子,但身为母亲,李家英还是像别的母亲一样把一腔爱倾注到了和湘身上,一把屎一把尿地把和湘拉扯大了。

  养育一个痴呆的孩子,其中的艰辛可想而知。

  然而,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不过是灾难的一部分,灾难还远未结束。

  这一代

  1959年,正是李国栋被日军注射针剂第二十年,他的第二个儿子出生了。

  看着孩子那红扑扑的小脸儿,李国栋两口子笑成了两朵花儿。面对这个幼小而又健康的生命,他们感到他们所吃的苦所受的罪,是那样值得。

  他们精心养育、呵护着这个粉嫩的小生命,为这个孩子起名叫李平湘。

  在他们的笑声里,孩子一天天成长起来。

  但是,孩子长到两岁时,他们惊恐地发现,李平湘也得上了李和湘的那种病,病情相同,但症状却是更重。

  "我们这是怎么了?孩子怎么都是这样?!"李国栋夫妇肝肠寸断。如果说,李和湘的出生使李国栋夫妇欲哭无泪的话,那么此时他们已是欲哭无泪。

  这两个孩子,别人让他们干什么他们就干什么,让他们打谁他们就打谁,而且经常走失。从家门出去,却不认识回家的路。好在他们每次走失的都是同一条路,李家英每次只要沿着这条路去找,总会在这条路上找到他们。

  1970年,经组织调查查明,当年日军给李国栋等人注射的是细菌毒针,注射后20年时药力发挥最强大。与李国栋同时被日军俘虏的战友,原在广东军区工作的廖全珍给李国栋写来了信,告诉他,自己的3个孩子因此毒针先天聋哑,另一位战友白全友的两个孩子与李和湘、李平湘一样都是痴呆人。并且,日军战俘也已经交代,的确曾在山西大同煤矿给中国战俘注射过细菌毒针,以作实验……

  李国栋眦目欲裂。

  日寇残害的不是中国的一代人,他们还在残害着他们的下一代啊!

  1972年李国栋51岁时,头发全白,牙齿全都掉光了,时常无缘无故地抽风,口吐白沫、全身青紫、肌肉抽搐,终于圆睁双目含恨而去。死时,1.80米的身躯,肌肉萎缩后不足1.60米。当时,李家英只有36岁,李和湘15岁,李平湘13岁,女儿李春湘只有10岁。这一家四口人仅靠李国栋200元钱的抚恤金生活。

  李家英是湖南人,在北方无亲无故,生活的困窘可想而知。

  苦挣苦扎,孩子们都长大了。

  三个孩子中惟一正常的李春湘也在长春机械制造公司上班工作了。1982年,李春湘与本厂的一位工人谈了恋爱。小伙子对春湘非常好。有一天晚上,大雨倾盆,并且夹杂着冰雹,春湘在厂里加班,小伙子给她打电话,听说春湘晚饭还没有吃,特意从很远的家里冒雨赶来,给春湘送去了她爱吃的茶叶蛋。小伙子不嫌春湘有两个傻哥哥,生活负担重,排队给李家冬贮菜,整整排了三天三夜,冻得发起了高烧……1984年,李春湘和他结了婚。

  婚后的生活甜甜美美,小两口相敬如宾。过了两年,他们的小宝宝降生了。按说,这个小家庭是多么美满快乐。

  但命运终究无情。

  1987年,李春湘的二哥李平湘病情恶化,再也不能像以往一样和大哥与小外甥抢苹果之类的好吃的;再不能像以往那样,别人让砸车玻璃,他就砸车玻璃;再也不会无缘无故的走失……细菌针再次发挥了它无恶不作的威力。

  李平湘的身上如李国栋一样,出现了大片青紫,肌肉抽搐,很快连话也说不出来了,路也不会走了。李家英为了这个孩子,四处求医,八方举债,头发已是花白一片。

  面对这种情况,李春湘含泪对自己的丈夫说:"咱们离婚吧,我们家再也不能拖累你了。"那时,是1991年。

  离婚后的李春湘带着孩子与母亲一同照顾两个哥哥。

  天往往不遂人愿。1992年,李平湘离开了这个他受苦的人世。死亡结论为脑缺损。

  李春湘的单位照顾她的大哥李和湘,让他看厂里的浴池,负责打扫卫生。李和湘每天只知道干活吃饭,胃口大得出奇,一天要吃掉一公斤主食,生活却仍是不能自理。45岁了,还像一个孩子一样,对母亲李家英有着完全的依赖,上班得母亲告诉,下班要母亲去接,就连睡觉也得母亲告诉:"天黑了,睡觉吧。"才知道该去睡觉了。特别怕人怕声音,别人说话的声音稍稍大一些,他就会吓得浑身发抖。

  原先他们住的房子是四家一个门洞,两家共用一个厕所、一间厨房,因李和湘有病,占用厕所的时间长,邻居不让他用,他就守在门口等着,等着等着就会把大便拉到裤子里。有时下班晚,四家共用的门已经反锁上了,李和湘回到家打不开门,又不敢敲,就在门外一声不响地等人来开门。冬天寒风刺骨,他在门外一等就是一夜……

  现在李春湘花240元钱租了一所房子,与大哥、母亲和孩子一块儿住。孩子已经上初二了,各项开销很大。工厂的效益不好,她每月的工资只有200元钱左右。

  李春湘甚至给曾经帮助平顶山战役日军屠杀平民案打国际官司的日本律师写了信,要求只有两点:能否在道义上予以赔偿;能不能对大哥李和湘予以治疗,使其生活能够自理。然而,日本律师没有回音……

  今年已经66岁的母亲李家英哭着说:"我身体多病,这么大年纪了,还能活多久?如果我去世了,这孩子(李和湘)该咋办呐……"

  是呵,战争结束了。

  然而和平永远不会忘记,因为,苦难还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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