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收藏书画,有人收藏瓷器,有人收藏美石,┄┄他们在收藏中陶情养性,提高品位,延年益寿。他们是收藏家。他们收藏的是文化,是艺术,是人世间和自然界美好的东西。我不是收藏家,我不高雅。但我收藏记忆,收藏中国民众对日本侵华奴化教育的历史记忆。

  我的父亲被日本抓去当劳工,为侵略者修炮楼,遭毒打。日本进行大扫荡,母亲抱着我东躲西藏。我不知道哭声招来日本鬼子会是什么后果,那时我还不满一个月。我哭个不停。母亲怕给乡亲们招来祸,只得用衣服把我的嘴紧紧捂住,我差一点被闷死在母亲怀里。??这是我对日本侵华留下的最初记忆。

  我第一次去日本访问,坐在出租车上,司机有60多岁了,他听我讲汉语,用中国话问:“你是从满洲来的?”我纠正说:“中国沈阳。”“沈阳?”陪同我的日本朋友解释说:“过去叫奉天。”“啊!奉天!奉天是个好地方!”当晚住在日本朋友家里。他的母亲80多岁了,为了迎接我,半夜12点多了,还没有睡。他蛮有兴致地跟我寒暄。当知道我来自中国东北沈阳时,她情不自禁地唱起了年轻时经常唱的歌:“满洲,满洲,我向往的地方。”我的心像针扎一样疼。他们是普通的日本人,他们对中国并没有恶意。但是他们对于日本侵华的历史记忆,和我的记忆截然不同。他们还停留在二战时期的记忆里。他们当时接受的是军国主义教育。

  日本侵略者对中国人民极力推行奴化教育,它是日本帝国主义侵略政策的重要组成部分,与军事占领、民族压迫、经济掠夺相比,更狡猾,更毒辣,更隐蔽,后果也更严重。然而,长期以来,我国对于日本侵华教育罪行的揭露与研究,没有给予应有的重视。我们把中国老一代的历史记忆留下来了吗?没有。我国许多年轻人即使知道一些日本侵华的罪行,也不知道什么是奴化教育,不知道日本侵略者是怎样以教育、文化为武器,泯灭中华民族感情、摧毁中华民族精神的。在一次国际学术会议上,有个日本学者说:“日本在满洲兴办教育事业促进了教育近代化,培养了人才,促进了经济的发展。”中国学者非常气愤,纷纷站起来反驳。日本学者挑衅地说:“你们有证据吗?” 中日等国学者开展日本侵华殖民地教育研究,主要依据档案、文字资料。这些档案、文字资料都是日伪殖民教育当局留下来的,有些形成于日本国内,有些形成于殖民地。形成于我国的,日本在投降前夕,毁掉了一批,带走了一批。日本战败后,陆续整理、出版了许多日本保存的档案和其它文字资料。仅我所见到的就有二百多卷。但是,在日本出版的卷帙浩繁的资料中,很少有反映教育与侵略战争关系、教育目的、方针性质以及对中国师生残酷镇压的内容。当时我们是被统治者,没有权利留下系统的档案和文字资料,唯一所有的是大量亲身经历过殖民奴化教育的人证。搜集和保存日本侵华教育的人证物证,是我们被害国国家和人民义不容辞的历史责任。前些年,经历者年富力强,我们应该做而没有做,贻误了有利的时机。现在受过日本殖民地教育的小学生都已到古稀之年,大学生多在75岁以上,虽然已经垂垂老矣,我们仍然可以抢救。如果我们还不去做,亲历者在一天天地减少,等他们过世之后,即使我们想做,却再也没有办法做了。这是多么可怕的后果啊!为了使中华民族不被动,为了不留下历史的空白,我们必须只争朝夕进行抢救工作,要千方百计把正在流失的记忆物化下来,以凝固的形式将这些民族遗产进行复制,加以传播。

  于是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起,我陆续向国家申请了《东北地方教育史研究》《日本侵华教育史研究》《日本侵华殖民地教育口述历史研究》等课题,先后组织80多位专家学者参加,历时22年,抢救搜集到1200多位老人的回忆录和与之相关的4000余件历史照片、教科书等实物,自费举办了《历史记忆》网站(Http//www.rbqhjy.net/)。这是为了把中国民众对日本侵华殖民教育历史的记忆留存下来,所进行的前所未有的努力,在国内外产生了广泛影响,新华社、人民日报等200多家报刊杂志已经跟踪报道了六七年,日本、韩国、美国、法国、英国等国家和台湾、香港等地区也多次报道。因为这是中华民族对于日本侵华历史的态度,世界不能不关注。全国教育科学规划领导小组组织的专家鉴定组也认为“本项研究成果具有重大的政治现实意义、深远的历史意义和重大的理论创新价值”。

  这1200多位日本侵华教育的亲历者,都是日本侵华历史的见证人。在日本占领时期,有的在伪政府、军队中任职,有的在各种学校上学或任教,有的是大屠杀、劳工的幸存者;在日本投降之后,有中央政权的高级干部,也有台湾当局的要人,有新中国的建设者、保卫者,也有被判处重刑的人员……

  他们都从自己在历史中所处的“那一个”特定的“点”上,见证了日本侵华奴化教育以及军事、政治、经济、社会、文化、风俗民情等方方面面。

  他们讲述的每一个故事都是悲惨、壮烈而感人的。他们多元的文化背景、曲折的人生经历,增强了故事的史料价值、历史认识价值和文化价值。使之具有被不同民族、不同价值观念的人群所接受的穿透力。再配以那些冒着生命危险保存了几十年的历史照片和实物图片,更增加了真实性和对视觉的冲击力。

  这些老人都是1890?1934年间出生的,有的讲完这个故事不久就离开了人世。这是他们留给人类的最后遗产,是“不忘国耻振兴中华”的生动教材,是中华民族精神赖以生长的土壤。

  那个时代虽然已经成为过去,但我们没有丝毫理由不记住它。因为它给了我们这个多灾多难的民族太多太重太难以忘却的伤害。这个时代虽然已经离我们而去,但在那个特定背景下上演的一幕幕戏剧中所表现出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所唤起的尊重生命、人权、人性、人道主义的旗帜,正在迎风飘扬。

  战争与和平,是人类永远必须面对的选择。真、善、美与假、恶、丑的斗争,是人类历史永恒的主题。用自己的行动,尽自己的所能,宣扬真、善、美,鞭挞假、恶、丑,就是站在正义的一方,推动人类历史向文明、民主、进步、光明的前途迈进。

  在老人们强烈的民族自尊心和社会责任感的感染下,我为此,不仅搭进了全部的积蓄,而且献出了人人最宝贵的而我再也无法拥有的健康。当朋友们以委婉的方式向我讨还借款的时候,当我被疾病纠缠辗转反侧无法入眠的时候,当家人不理解嘟嘟囔囔抱怨的时候,我感到孤立无助,心力憔悴,经常烦躁不安,后悔莫及。但是我无法停止,只能向前。因为一千多位饱经患难的老人把他们对祖国对民族对人民的深深的爱交给了我,把他们对祖国对民族对人民的期望交给了我。没有人接替,我不能放下。有的老人在临走的时候,还再三叮嘱儿女:“跟齐老师联系,等书出来买一本,不要忘了过去。”我不希望别人像我这样,但我希望手中掌握着社会公共资源的人们,能够尽自己的力量,利用出版、广播、电视、展览等形式,把善良的老人在弥留之际讲述的历史记忆和人生体验传播开去。

  明年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和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60周年,我最大的愿望是让世界爱好和平的人民了解中国民众对二战历史的痛苦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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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抗日战争史学会理事 ◇上海市第四、五届优秀教育网站 ◇上海市网络文化协会首批会员 ◇上海市信息服务业行业协会会员◇上海四行仓库抗战纪念馆筹建顾问◇世界华人保钓联盟顾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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