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侵华战争遗留问题与民间赔偿,是一个敏感的课题,前些年在国内曾被视为研究领域的雷区。1992年本人曾撰文探讨此问题,发表却非常困难。1997年春本人曾帮一位朋友编印了一份内部读物《日本侵华战争遗留问题研究动态》,只出了一期,因有关部门的干预而停办。后经过多方努力,《抗日战争研究》于1997年第三期,开辟了战争遗留问题研究专栏,第四期上发表了本人撰写的《日本侵华战争遗留问题概述》。在此之前,美国的《华夏之声》已先刊登了这篇文章。这篇文章就中日间有没有战争遗留问题?中日间究竟有哪些战争遗留问题?应该怎样看待中日间的战争遗留问题?进行了一些分析,但由于当时的学术环境和篇幅限制,有些问题没有说透,这里想再就战争遗留问题与民间赔偿的关系谈一点看法,而侧重谈谈民间赔偿。

    一、民间赔偿是解决遗留问题的重要方面
    日本侵华战争遗留问题涉及到许多方面,算起来有一、二十个问题,但很多问题都与民间受害赔偿有关。例如:屠杀惨案受害问题、战俘劳工受害问题、慰安妇及妇女受害问题、细菌武器受害问题、化学武器受害问题、私人财产损失问题、被劫文物图书归还问题等。一方面,它们都与日本侵华战争的暴行有关,是日本侵略战争的残暴性、野蛮性、掠夺性和毫无人性造成的,是日本某些政客和右翼势力竭力否认的。另一方面,它们又都同民间受害赔偿相连。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战后处理的新概念,也是运用国际法解决战争遗留问题逐渐形成的新惯例。但日本政府却对此态度暧昧,不肯承认,不愿解决。日本政府认为,由战争及殖民地统治所产生的问题,除与北朝鲜之间的问题尚未解决之外,其它已全部解决。(1)日本政府还认为自1972年《中日联合声明》发表后,中日间有关战争的处理都解决了。1995年二战结束50周年,日本国会讨论通过不战决议时,自民党右翼终战50周年国会议员联盟发表文告表示战争问题已在外交上解决,如果重新在国会表示这项让日本在国际社会中给世界留下历史祸根的议案是不可容忍的(2),前首相中曾根康弘也说道:国会不是历史判定的场地,以前该向外国谢罪的都谢罪了,该赔偿的也赔偿了,还要这么做有什么意思呢?即使这样一项决议得以通过,全世界也不会接受它。相反,这项决议将为赔偿要求埋下种子。(3)按照日本右翼及中曾根康弘的说法,战争问题已经解决,日本应该谢罪、赔偿的工作都做完了,但他们又说这样做会为赔偿要求埋下种子,看来日本政客们还是有点理亏心虚。特别是近年来,国际上要求日本解决战争遗留问题的呼声越来越强烈,日本国内一些有正义感的民众和学术团体也加入这一行列,不少人直接投入了战争遗留问题研究和民间索赔的话动中,日本政府也不得不承认,日本和中国以及亚洲一些受害国家,确实存在战争遗留问题,担任首相时的桥本龙太郎在1997年9月访华前接受新闻媒体采访时,就说过,日中两国间有一段不幸的过去,现在也有不少悬而未决的问题。(4)但问题的根本是日本不肯谢罪,害怕赔偿。

  二、民间赔偿不单是经济问题
    现在,在日本法庭进行的二战民间受害诉讼有五、六十起,由中国受害者起诉的有三、四十起,中国受害者在美国起诉日本政府和企业的案件有三起,在中国河北起诉的有一起,这些案件都要求日本政府和有关企业谢罪赔偿。对这些诉讼,日本有人认为中国人穷疯了,到日本要钱啦。中国也有人认为索赔诉讼就是要钱。我认为这种看法是不正确的,起码是不全面的。中国受害者多数人生活是不富裕,但他们也决不会去要不该要的钱。从他们给日本有关方面的公开信和诉讼要求看,多数都要求日本正视侵华历史,承认侵略罪行,谢罪赔偿,建立纪念馆(碑),用正确历史教育后代。由此可见,民间索赔不单是经济问题,也是政治问题、社会问题,从小处讲是为受害者讨公道,从大处讲是为中国人讨尊严。通过民间诉讼和索赔活动,达到让日本谢罪赔偿的目的当然很重要。但即是一时不能完全达到目的,而进行这一活动的过程也非常有价值有意义。十余年来,中国民间对日索赔从花冈诉讼一审败诉二审和解,到刘连仁案、福冈三井劳工案、李秀英案一审胜诉,再到其它一些案件一审败诉,特别是最近细菌战受害诉讼一审败诉继续上诉。虽然日本政府和有关企业没有谢罪赔偿,但他们承认侵略加害的事实,就是一个进步,就是一定的胜利。在这一系列活动中,通过媒体宣传、社会舆论,揭露了日本军国主义的罪行,打击了日本右翼势力,唤起了民众,争取了人心,教育了中日两国人民。也为促使日本正确认识历史,促进中日两国真正友好,为反对战争、争取和平做出了贡献。

    三、民间赔偿不只是民间的事
    日本侵华战争遗留问题与民间索赔是个复杂棘手的问题。它既是历史问题,又是现实问题;既是史学问题,又是政治问题;既有经济问题,又有道义问题;既是中国大陆的问题,又包括台湾当局、香港特区的问题;既是政府的问题,又是民间的问题;既是中日两国的问题,又是一个国际性的问题。它涉及到中日两国政治、军事、经济、外交、法律和社会各方面,也涉及到日本的侵华战争的罪行和责任。因此,要解决这个问题,就要调动各方面的力量。不仅需要史学界、法律界、理论界共同努力,也需要政府有关部门和全国人民的支持;不仅需要中国大陆的努力,也需要台湾、港澳和海外华侨的努力;不仅要收集、整理研究有关资料,提出准确的事实和数据,而且要依据国际公约、国际惯例,提出中日两国政府和民间都能接受的合理的解决方案。这里特别应该强调的是民间索赔应该得到政府的支持。
    世界各国在解决战争遗留问题和民间受害赔偿时,多数都是有政府出面解决的。比如美国、加拿大对日本侨民的赔偿,德国、奥地利对欧美战俘劳工的赔偿,英国对本国二战战俘的补尝等,没有政府出面、没有国家领导出面是很难解决的。中国受害者,特别是两个受害最重的阶层即劳工和慰安妇,如果没有政府的关注和社会的支持,单凭他们自己的经济状况、法律知识和身体状况,根本没有可能到日本打赢官司。
    应该说对战争遗留问题和民间赔偿,中国政府的态度是明确的。1992年4月1日,中共中央总书记江泽民在访问日本前,就中日关系问题回答记者提问时说:日本军国主义发动的侵华战争给中国人民造成了巨大的损害,对于一些战争遗留的问题,我们历来主张应该本着实事求是、严肃对待的原则,通过相互协商使这些问题合情合理地妥善解决。这样有利于我们两国的友好合作,共同发展和增进两国人民的友谊。(5)1996年9月3日,江泽民主席接受法国《费加罗报》社论委员会主席佩雷菲特采访时,又谈到日本国内不时出现一些公然篡改历史、美化侵略的事情,特别是最近以来,一些内阁成员竟然络绎不绝地参拜靖国神社,为东条英机之流的亡灵招魂,一些国会议员竟然纷纷散布掩饰军国主义侵华战争罪恶事实的奇谈怪论,这表明确实有那么一股势力企图重温军国主义的旧梦。他们的言行不能不激起中国人民和亚洲人民的愤慨。日本今后究竟要走和平发展的道路,还是别的什么道路,应当引起世人的高度警惕。日本必须妥善处理好历史问题,肃清反动的历史观,才能有助于改善自已的国际形象,有利于日本同邻国建立信任关系。(6)中国外交部门的负责人也多次发表谈话,就战后遗留问题向日本方面进行交涉。1992年3月23日,国务委员兼外交部长钱其琛在七届五次人大会议期间,回答记者提问时说:从甲午战争到抗日战争胜利,日本军国主义使中国遭受灾难达半个世纪之久,对于侵华战争中造成的复杂问题,日本方面应该妥善处理。(7)1995年3月,钱其琛外长在全国人大代表大会上再度明确指出:中国尽管放弃了国家赔偿,但是,并没有放弃民间赔偿。(8)1995年6月29日,外交部发言人陈健答记者问时,指出:强迫中国劳工劳动,并对他们进行奴役是日本军方在侵略中国战争中的暴行之一,我们要求日本方面本着负责的态度认真对待这一问题并合理地加以解决,包括给予必要的赔偿。(9)1996年4月10日,在联合国人权委员会关于慰安妇问题会议上,中国政府代表团副代表张义山对日军慰安妇问题发表意见时,指出:日本政府必须面对历史和现实,他们有责任对这一问题进行切实的解决,(10)等等,总之,中国政府和领导人有关发言和论述很多,但在具体解决民间受害赔偿问题上,我觉得还是关心不够,抓的不具体。有的人认为,政府已经放弃战争赔偿了,再出面交涉民间受害赔偿,似乎不太理直气壮;有的担心民间索赔会影响引进外资、社会稳定和中日关系;有的部门对民间索赔采取不支持、不反对、不干预的政策。实际上并不可能做到真正的“三不”,这些都说明,解决日本侵华战争遗留问题和民间索赔,中国政府和人民也有一些问题需要认识。特别应提的是,我觉得这“三不”政策,不符合江泽民“三个代表”的思想。日军在侵华战争中使中国民众死伤3500万,经济损失到6000亿美元。我们共产党领导的人民政府既然是代表广大人民群众利益的,为什么不能代表广大受害者讨还历史公道。既便是政府领导不直接出面,是否可以指定有关部门,或是红十字会等类似机构出面进行交涉。有些人担心民间索赔活动被国外反动势力利用,我们何不积极引导,利用这一力量,反击日本右翼,促进日本政府正确认识历史问题呢!总之,我觉得我们的政府应该采取积极的态度,制定一些切实可行的政策和策略。

    四、民间赔偿不会轻易就实现
    战争遗留问题及民间赔偿是国与国之间的大问题,是拖了几十年没有解决的问题。不可能轻而易举地解决。让日本人认罪很难,让日本人还债就更难。近些年在日本进行的民间诉讼已证明了这一活动的艰难性、复杂性、长期性。。
    日本侵华战争遗留问题及民间赔偿的解决,从根本讲取决于日本政府对日本侵华历史问题认识和态度。当前我们除了支持受害者进行法律诉讼途径外,还应加速进行历史调查,加快挖掘历史档案,尽量抢救幸存者的口碑资料,通过出书立说、图片展览、媒体宣传,用真正的历史教育中日人民,争取社会誉论,要求日本政府和企业向德国政府和企业学习,积极地解决战争遗留问题及民间赔偿。只有日本政府和民众认识到,不解决战争遗留问题及民间受害赔偿,日本的国际形象就树不起来。就不会有真正的朋友,就不会取得亚洲人民的信任。就只能是经济上的巨人、政治上的矮子。就很难成为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就很难在国际午台上发挥更大的作用。只有到不解决不行的环境下,日本政府才会不情愿的解决这一问题。当前特别应强调加强口碑资料、历史罪证的抢救。战争幸存者都已八十左右,近几年不加紧抢救,以后想抢救就困难了。现在不少同志都在做这一工作,中国九一八网、中国二战劳工网,最近都开始了二战受害者的调查,我们应该对这项工作给予支持。
  
       注   释
 (1) 参见田中宏:《花冈事件与战争遗留问题》,《抗日战争研究》1992年第4期第6页。
 (2)参见陆培青:《日本不战决议为何提不出来》、《参考消息》1995年3月25日第3版。
 (3)参见《日军侵华暴行(国际)学术研讨会文集》第605页,新华出版社1996年9月第1版。
 (4)引自《桥本强调发展日中关系极其重要》,参见《光明日报》1997年9月3日文。
 (5)引自《江泽民总书记答日本记者问》,参见《人民日报》1992年4月3日1版。
 (6)引自《在接受法国费加罗报社论委员会主席佩雷菲特采访时江泽民主席发表重要谈话》,见《光明日报》1996年9月7日第一版。
 (7)引自晓图《死神的呼唤》第135页,人民中国出版社1993年3月第1版。
  (8)(10)参见《抗日战争研究》1997年第三期第183页。
  (9)引自《外电报道中国要求日本给予个人赔偿》见《参考消息》1995年7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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