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篇通讯中,笔者介绍了日本媒体为日本可能丧失亚洲的“主导地位”而着急。实际上,日本外务省及其智囊们何尝没有同样的心情?

    一名亲官方的东京大学教授就清楚表明,既然要与东南亚各国搞“共同体”,就不要在历史问题上反复发生没有必要的摩擦,也不能在农业问题上采取决不妥协的态度。他认为,单只是略为增加文化交流与人员交流的项目是无济于事的。他主张以更高的层次推展日本的外交战略。

    促使当局及其智囊们不能不认真检讨其亚洲外交政策的决定性因素,不消说,是被定位为“竞争对手”的中国与亚细安的“迅速接近”(日本报章语)。尽管官方表面上对此佯装若无其事,各报都毫不掩盖中国与亚细安同意建立自由贸易协定给有关当局带来了极大的冲击。

    正如一家日本大报大标题所显示一般,小泉首相倡议将纽西兰与澳洲拉拢入“扩大的共同体”之内,是具有确保“日本主导权之‘野心’”的杰作。换句话说,日本担心现有10(亚细安10国)+3(中、日、韩三国)体制还不足以牵制中国,而主张将两个在地理上与亚洲拉不上关系,但和日本有更多共同利益和价值观的西方国家??纽西兰和澳洲拉入“东亚共同体”,从而确保日本在本区域的领导权。

    如何确保领导地位

    对于外务省这项旨在确保日本主导权的外交战略,日本舆论界并未存有异议。各报担心的是,在日元猛泻和日本决定削减对各国的政府级经济援助(ODA)的背景下,财大气粗的日本的指挥棒将否失灵?

    针对中、韩和马来西亚政府担心日元的猛跌,将影响中国人民币及其他亚洲货币稳定的问题,《日本经济新闻》就注意到小泉首相及财务省的回答缺乏说服力。在有关问题上,当局的标准答案是:一、日本产品和中国产品或东南亚产品的竞争性小,日元贬值对亚洲各国带来的直接影响不大;二、由于受到货币危机的教训,不少亚洲国家都改变和美元挂钩的制度,因此,日元对美元汇率的下跌并未反映到个别国家的汇率上。显然,如此的辩解并无法消除各国对日本的不信任感。

    至于削减ODA的经援数额,各报认为冲击将会更大。因为,日本迄今在东南亚树立其领导地位的重要武器之一就是撒日元,各方不知道在日元停止发挥其作用时,日本的主导地位将否动摇。一家大报就表示:亚细安求的是眼睛可以看到的“实利”。同报章还指出,就连在开发问题上比较有进展的马来西亚首相马哈迪也表示“现在还需要援助”,足见ODA削减将会助长各国不满日本的情绪。

    寸步难移的“大战略”

    在中国与亚细安“迅速接近”,小泉首相抛出只有口号,而无实质内容的“新亚洲政策”,加以日本国内有不少顽固分子不肯在历史问题上与农业问题上作出丝毫让步,以及日本将削减政府级经济援助的背景下,日本有何法宝得以确保其“亚洲盟主”的地位呢?

    日本最终得在农产品自由化问题妥协,可以说是各方共同的看法,但需要多长时间谁也没有把握回答。至于历史问题,与官方关系密切的日本“有识之士”并未主张建立正确史观,只是希望这些“无谓的摩擦”不要妨碍日本的外交大战略。但即使是这个为日本“长远国益”而提出的温和建议,看来也难以实施。因为就连抛出“与东亚各国共同前进”构想的小泉首相也做不到。谈到ODA经援削减问题,更是势在必行的政策。试想想,就连备受各方非议的诱导日元降值政策都不肯放弃,昔日不可一世的“援助大国”哪还能打肿脸皮充胖子?在无法打开上述僵局的背景下,也许今日日本官民最不费劲且容易达到共识的做法,就是合伙推销“中国威胁伦”。日本众议院议长绵贯民辅在小泉走访五国的同个期间飞抵河内,向“身受邻近大国的威胁而坚守独立”的东道国越南“表示敬意”,就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例子。

    与此同时,为配合首相的南访,日本媒体几乎毫不例外地都在介绍、引述或刊载各国政治家和专家学者对中国崛起的“不安”,以及对日本“期待”的论调,显然并非偶然。《朝日新闻》一名著名专栏作者在分析中国向亚细安建议讨论自由贸易协定时,就故弄玄虚地强调亚细安方面虽然有良好反应,但对中国的“真意”颇有猜疑。该记者进而表示有人怀疑中国旨在推行“新的朝贡贸易体系”。稍为留意日本论坛的人士都知道,抨击中国将恢复其“朝贡贸易体系”是近年来日本国内叫嚣尘上的“中国威胁论”的主要货色。日本记者着重介绍东南亚人一向少有所闻的“朝贡论”,是日本媒体在东南亚偶尔找到“知音”,还是旨在向日本国内推售“出口转内销”(日文为“逆输入”)的论调?其中奥妙,耐人寻味。

    至于先将东南亚各国定性为“恐中”,然后再强调各国希望日本扮演“平衡者”角色的“期待论”,更是比比皆是。近几个月来对鼓吹中国经济威胁论不遗余力的《日本经济新闻》,在总结小泉南访的社论的开头语中,就提出如下的命题:“亚细安各国最想知道的,是在中国加强其影响力的今天,‘日本将与亚洲维持何等关系’?”

    战后,特别是日本资本大规模南进的60年代以来,日本媒体在报道与分析日本与东南亚关系时,总喜欢以东南亚小国对日本大国的“期待与不安”为题,大作文章。这项命题是否客观与准确姑且不谈,在这回首相南访的报道与评论中,日本媒体仍然跳不出期待与不安的框框。所不同的,是各报炒作的基调,不约而同(?)地起了微妙的变化:“期待论”的对象国依然是日本,“不安论”的对象国却已偷偷地抛给被视为竞争对手的中国了。(卓南生)

    联合早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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