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智良(上海师范大学历史系教授)??

2003年7月7日,是日本发动全面侵华战争、中国人民奋起抗战的66周年纪念日,却也是20年来最为寂寞的一个“七七”纪念日。推究其原因,一是SARS,二是“对日新思维”。SARS之作用正在消失,而“对日新思维”的影响力则不容低估。?

“新思维”者主张中国不应再要求日本政要为二次大战行为道歉,要面向未来,要忘掉过去。严格而言,“新思维”者对日本的了解是相当片面的,对日本的国家目标、日本的保守政治、日本的右翼势力等,更是了解甚少,甚至犯了基本估价的错误。这里仅以历史问题为例。?战争认识的历史问题不仅是中日两国之间的政治问题,而且也是中日两大民族之间的社会问题。如果中日朝野具有共同的政治意识和合作的信念,就可能有效地处理历史问题。遗憾的是,半个多世纪过去了,作为曾是侵略国的日本对历史问题一再回避,没有丝毫真诚的历史交代,使亚洲各国大感失望。?

“新思维”者还忽视了一个问题,这就是多年来,尽管中国国内确实存在狭隘的民族主义思潮,但中国政府在历史问题上一直采取克制的态度。例如,关于战争遗留问题的起诉、中日两国政府关于日军遗留化学武器处理的交涉等,都极少报道。我自己从事的“慰安妇”调查工作,在数年前也常常遇到各种善意劝告。再来看日本,其政府和政界却在不断地、刻意地制造“问题”和“麻烦”。小泉纯一郎上台以来,三拜靖国神社,就是明证。近年来,中国及亚洲各国受害者在东京的起诉一次次地遭驳回,也证明了日本政府顽固坚持“三不”(不道歉、不谢罪、不赔款)的无赖嘴脸。2002年11月,在日本首相智囊团的日本对外政策新战略报告中,明确提出日本应加强与台湾的全方位关系,其牵制中国的目的,不言自明。

近年来日本国内的新政治保守主义、新民族主义势力不断抬头,一旦日本全面重新武装,更会彻底否定与中国、亚洲之间的历史问题。而一个没有正确历史观但重新武装了的日本,本身就是东亚的一个不稳定因素。?

我们常说,正确的历史认识是中日两国友好的政治基础。现在,作为侵略国的日本既无悔意,我们作为受害国的政府和国民,岂能以糊涂账糊涂销的心态和方式去漠视这段历史?就像有一个做了对不起我们的事情的“朋友”,他不仅不道歉,甚至还拒不承认,拒不认错,我们还能当他是朋友么??

历史问题是影响中日关系的最大因素,但也没有比解决战争遗留问题更能增进中日友好的事情了。如果日本政府真心是要推进中日两国的友好事业,只需在历史认识问题上前进一步,中国就会投桃报李,中日友好关系就会大大推进。对中国而言,确实需要长期巩固的、友好的中日关系。然而经过25年改革开放的中国,完全没有必要靠在历史问题上对日本的单方面让步而求得中日关系的发展。在外交战略方面,在暂时无法打开日本通道的情况下,不妨优先与北面的韩国、南面的东南亚形成合作的大局,如果这一局面形成,该着急的就会是处于东亚合作的边缘地位的日本了。?

走笔至此,东瀛又传来两则消息,一是日本自民党议员江藤隆美7月12日公然宣称南京大屠杀死亡30万人是捏造的。二是7月17日日本右翼政客、东京都知事石原慎太郎又放厥词,认为蔑称中国人的“支那”一词,“决不是坏词语,可以堂堂正正地使用”。这些言行无可辩驳地表明,“新思维”者的“日本道歉问题已经解决,不必拘泥刻板形式”论断是多么的没有说服力。看来,缺乏历史知识和对日本了解的“新思维”者们不过是一种片面思维,一厢情愿,如果政府真的采纳了这种所谓的“新思维”,就有可能给国家人民利益和对外政策带来严重后果。?

作为历史学工作者,我们应该怎么办?笔者在此提出两点建议。?

第一,确立抗日战争研究为国家重大科研项目,全面展开抗日战争史的调查和研究。50年多来,中国的抗日战争研究取得了相当的成果,但也存在一些问题,其中最突出的是选题分散、研究重复、研究深度不够、资料搜集零散、重大问题缺少重大成果等。与形势的发展、时代的要求相比,抗日战争研究状况还有相当的距离。因此,我认为在继夏商周断代工程国家项目之后,我国应尽快确立抗日战争研究国家重大科研项目。?

抗战史研究是一个综合的研究领域,需要动员全国史学界、方志学界、政协系统和政府有关部门等力量;需要与香港、台湾史学界、海外华人史学家、日本进步学者及国际史学界通力合作。调查与研究的根本目的是弄清历史事实,以无愧于祖先、牺牲者和后来人。我们需要建立一系列的研究中心,分工合作,加大投入,动员各方面的力量进行深入而细致的调查。尤其要本着实事求是的原则,扎扎实实地进行实证研究,要做到真实细致,无可挑剔。决不能夸大与浮夸,那种以为自己是受害国,无论怎样高估受害情况都可以的想法是错误的,是要不得的。如果有什么夸大了的数字,就应该本着实事求是的精神予以纠正。?

这一工作由于时间的流逝而日益变得刻不容缓。一些“慰安妇”、细菌战受害者、受害劳工、大屠杀的幸存者等正在衰老和离去。在日本广岛,政府给每个受害者拍摄一段讲述可怕历史的录像,保存在纪念馆里;现在尽管很多老人已经离去,但后代仍然可以电视屏幕上看到他们的亲人讲述的历史。我们至今还没有完整保全幸存者口述历史的计划。同样,随着城市建设的加快,许多具有保存价值的抗日战争纪念建筑以及集中营、慰安所、俘虏营、日军据点等正在消失。我们需要做抢救性的调查和保护。?

第二,我国应该建立由中央政府主持的隆重的纪念抗日战争的永久仪式。在俄罗斯,自1996年起,将德国入侵苏联的6月22日作为国定“缅怀和哀悼日”。在战败国的日本,从1963年开始,每年的8月15日战败日(日本称终战日),全国各地都要举行各种仪式,以示纪念。其中最受关注的就是全国“战殁者追悼式”。追悼式通常在东京武道馆举行,由天皇和首相、众参两院的议员、内阁成员及死亡者家属出席,会场上气氛“庄严肃穆”,参加者依次向“英灵”献花。?

而作为战胜国的中国,半个世纪过去了,我们还没有一种神圣的、固定的仪式,来追悼千万的死难者,来哀思难以统计的抗日志士,来追忆8年抗日(东北14年抗日)艰难而卓绝的斗争历程。我们应学习俄罗斯等国,建立国家级永久纪念仪式。?

同时,我国还应系统规划和建立各类抗日战争纪念馆,不忘国耻,教育来者。要知道,真正可怕的并不是日本人遗忘历史和歪曲历史,而是我们自己淡忘和漠视我们民族的苦难历程。近年来,哈尔滨投资近亿元,全面清理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最灭绝人性的细菌战试验基地??侵华日军七三一部队遗址,昔日的魔窟将在不久的未来改建成一座呼唤人类和平的遗址公园,并将申报世界文化遗产。这是必须要做且是已经被延迟的工作。请不要忘记,日本广岛核爆炸遗址早已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目录。南京大屠杀尸骨埋葬地等也应该积极行动申报世界文化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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